容斋解读系列——孙权被称为至尊,是僭越还是另有原因

文化        2019-12-05   来源:言天聊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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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国之时,风云际会,曹操、刘备、孙权,虽际遇不同,但皆为人杰,早已成为定论。

三人之中,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虽然未曾篡位,但早已是汉室的实际掌控者。而刘备则在汉献帝被逼禅位后自立为帝,是为汉昭烈帝。孙权最终也自立为吴大帝。

虽然最终都成为了帝王(曹操是追封),可以被称为至尊。但三人中年纪最小的孙权,却成了一个独一无二的特例,因为根据现有记载,曹操和刘备都没有被人称呼过至尊,只有孙权例外,而且在孙权没有称帝之前,就已经被称为“至尊”了。

这是记载有误,还是孙权的僭越?关于孙权被称为至尊的记载,在《三国志 吴书》中有好几处,比如下面几条:

(1)周瑜病困,与权书曰:“曹公在北,刘备寄寓,此至尊垂虑之日也。”

(2)鲁肃破曹公还,权迎之,肃曰:“愿至尊威德加乎四海。”

(3)吕蒙遣邓玄之说郝普曰:“关羽在南郡,至尊身印临之。”又曰:“至尊遣兵,相继于道。”

(4)蒙谋取关羽,密陈计策,曰:“羽所以未便东向者,以至尊圣明,蒙等尚存也。”

(5)陆逊谓蒙曰:“下见至尊,宜好为计。”

(6)甘宁欲图荆州,曰:“刘表虑既不远,儿子又劣,至尊当早规之。”

(7)权为张辽掩袭,贺齐曰:“至尊人主,常当持重。”

以上皆出自《吴书》,个别为裴松之引用的《江表传》等其他资料。

容斋解读系列——孙权被称为至尊,是僭越还是另有原因

考虑到在《魏书》《蜀书》均为见到曹刘二人有被称为至尊的记载,唯有孙权,所以这应该不是记载有误,而是另有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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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这些记载所涉及人物,包含了孙吴主要的将领,所以可以认定,称孙权为“至尊”并非个别孙吴将领的个人行为,而是孙吴政权的明规则。就好比曹操被称为“丞相”,刘备曾被称为“使君”一样。。

但不同的是,曹操的丞相是朝廷任命的(起码明面如此),刘备被称为“使君”则是基于他徐州刺史的身份。这种称呼是符合当时的仪轨的。

而孙权显然是没有这种认可的。

根据《三国志》的记载,孙权第一次被称为至尊,是在建安十三年,也就是赤壁之战之后,第一个称呼孙权为“至尊”的人,便是鲁肃:

肃就坐,徐举鞭言曰:“原至尊威德加乎四海,总括九州,克成帝业,更以安车软轮徵肃,始当显耳。”权抚掌欢笑。

容斋解读系列——孙权被称为至尊,是僭越还是另有原因

但就在赤壁之战前夕,鲁肃在对孙权说不应该投降的时候,对孙权的称呼还是将军,

“今肃迎操,操当以肃还付乡党,品其名位,犹不失下曹从事,乘犊车,从吏卒,交游士林,累官故不失州郡也。将军迎操,将安所归?”

很显然,在赤壁之战获胜后,鲁肃认为孙权已经具备了夺天下的实力,所以第一个开始称呼孙权为“至尊”。

但个人认为,这绝非鲁肃对孙权的谄媚,这种称呼上的转变,是基于鲁肃对时局、对孙权个人未来的判定,也就是基于著名的“榻上策”。

鲁肃当时已然认定,汉室不可复,曹操不可卒除,孙权当鼎足江东,趁机图取天下。现在赤壁之战大胜,鼎足之势将成,此时称呼孙权为至尊,既是大胜之后的欣喜之言,也是再次表达期待孙权帝业早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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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肃称孙权为至尊,孙权坦然受之。当时的情景之下,这不过是君臣契合的一幕而已。但由此形成惯例,更多应该是孙权自身态度的结果。

这点早有征兆。

建安五年,鲁肃第一次见到孙权,孙权就已经自称为“孤”。

“今汉室倾危,四方云扰,孤承父兄馀业,思有桓文之功。君既惠顾,何以佐之?”

其实曹操和刘备都有自称为“孤”。

曹操在《让县自明本志令》中说“设使国家无有孤,不知当几人称帝,几人称王!”

刘备在请诸葛亮出山时说“孤不度德量力,欲信大义于天,而智术浅短,遂用猖蹶,至于今日

但和孙权不同,刘备和曹操在自称为孤的时候,都符合当时的身份。

曹操写《让县自明本志令》, 当时已经是丞相,封武平侯。

刘备三顾茅庐之时,已是左将军封宜城亭侯。

身为侯爵的曹操、刘备自称为孤,符合当时的仪轨,不存在自称的问题。

孙策在建安二年(公元197年)袭父爵乌程侯,建安三年被封为吴侯,建安五年遇刺。

而孙权则在建安二十四年之前并无任何封爵。

孙权未能袭爵的原因是根据当时的制度,爵位只能由嫡子承袭。孙坚乌程侯的爵位已由孙策承袭,孙策死后如果要袭爵,那也是由孙策的嫡子来承袭,作为弟弟的孙权并无承袭的资格。

更重要的是,在孙策突然遇刺身亡的情形下,统一不久的江东,出现了混乱。

庐江太守李术公开反叛,宗室内部庐陵太守孙辅通敌曹操、孙暠企图夺权,丹阳太守孙翊和宗室重臣孙河遭到杀害,豫章、会稽等地数万山越也伺机作乱。

容斋解读系列——孙权被称为至尊,是僭越还是另有原因

孙权亟需强化他是孙策继承者的身份,但和曹操已然是敌对之势,朝政却又在他手里,此时指望袭爵显然不可能。那就唯有自称了。

从这个角度来说,孙权自称为孤,固然僭越,但也是无奈之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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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称为至尊,情况或有不同。

东汉有着所谓的二重君主观。也就是下属以主公为君,而自身为臣。如郭嘉为司空军师祭酒,在曹操面前便自称为臣。

但孙吴政权有着特殊性。

当孙策遇刺,周瑜和张昭辅佐孙权。

是时权位为将军,诸将宾客为礼尚简,而瑜独先尽敬,便执臣节。

在引荐鲁肃的时候,周瑜对鲁肃说:

今主人亲贤贵士,纳奇录异

这里看起来很像二重君主观。但其实未必。

郭嘉虽然称呼曹操为明公,也自称为臣,但他的军师祭酒,也是有朝廷编制的。

关羽奉刘备为主公,可他的汉寿亭侯,也是朝廷给的封爵。

但孙吴不一样,除了孙坚父子,其他孙吴将领和大臣,基本都没有朝廷官职和封爵。

周瑜曾当过朝廷任命的居巢县长,可他的建威将军是孙策给的,这是孙权私授,并没有朝廷编制。

容斋解读系列——孙权被称为至尊,是僭越还是另有原因

总体来说,孙吴政权的将领,由于都是江东人士,并无朝廷的授职封爵。所以他们不存在二重君主观的问题。他们唯一忠于的,就是孙氏父子。

但孙权当时不过19岁,外有强敌,内有叛乱。

而无论三大都督周瑜、鲁肃、吕蒙,还是12虎将程普、黄盖、韩当、蒋钦、周泰、陈武、董袭、甘宁、凌统、徐盛、潘璋、丁奉,这些人大多是孙策留下来的旧部。虽说这些人都很忠心,但如何强化威信,也是孙权需要考虑的事情。

曹操可以挟天子以令诸侯,刘备有皇叔身份,孙权有什么?

既然想要鼎足江东,身份自然也得匹配,曹操是司空武平侯,刘备是左将军宜城亭侯,孙权一个讨虏将军领会稽太守如何匹敌?

现在赤壁之战大胜,大势有望,鲁肃率先称呼至尊,而孙权也需要这种称呼来强化威信,自然予以默认,其他将领也就随之改了称呼,久而成习,自然变成了明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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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葛亮也曾称呼孙权为至尊。这个记载见于裴松之所引用的《江表传》:

诸葛亮闻恪代详,书与陆逊曰:“家兄年老,而恪性疏,今使典主粮谷,粮谷军之要最,仆虽在远,窃用不安。足下特为启至尊转之。”逊以白权,即转恪领兵。

容斋解读系列——孙权被称为至尊,是僭越还是另有原因

从“恪代详”这句话可知,诸葛亮给陆逊的这封信,应该是写于黄龙元年(公元220年)之后,按上面的记载,从建安十三年算起,孙权被下属称为“至尊”已经至少十二年了。诸葛亮的哥哥诸葛瑾自然也是称呼孙权为至尊。

诸葛亮写此信的目的在于希望孙权不要让诸葛恪管理粮草,因为他觉得诸葛恪并不合适,所以这封信纯属私人性质,并非两国之间的公务,加上又是请陆逊代为转达,那么遵从孙吴将领的习惯称孙权为至尊,也是人之常情,并没有什么值得深究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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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的来说,孙权基于内忧外患,基于不甘名位低于曹刘二人的考量,才有了自称为孤,允许下属称之为至尊的僭越之举。

我们这些后人当然无需纠结于僭越,但对其僭越行为背后的成因加以思考,更有利于加深我们对那个纷乱时期的理解,这也是我写这篇文章的用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