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家视他为窃国奸臣,法家视他为人才,乱鲁家臣却在晋国得善终

饮食        2020-01-12   来源:言天聊史

公元前505年6月,鲁国正卿季孙如意去世。

作为鲁国执政卿,季孙如意为人极为霸道,以致众多鲁人对他不满。对季孙如意不满的鲁人因此联合鲁昭公,共同讨伐季孙氏。关键时刻,“三桓”家族的孟孙氏与叔孙氏主动帮助季孙氏,三家联手把鲁昭公赶出了鲁国。八年之后,迟迟不愿低头的鲁昭公在晋国去世。其后,季孙如意放弃鲁昭公了儿子,另立鲁昭公之弟公子宋为君,是为鲁定公。

儒家视他为窃国奸臣,法家视他为人才,乱鲁家臣却在晋国得善终

鲁国“三桓”驱逐国君,东周竟然无一人追究“三桓”欺君之罪,足见世道已经变了。正如晋人史墨所说,“社稷无常奉,君臣无常位”,夏、商两代的帝王之后,在周朝都变成了臣子,鲁昭公被赶出鲁国,又有什么奇怪?

所以,即便是赶走了国君,季孙如意地位依然无人撼动,还代替鲁昭公行国政,可谓事实上的鲁国第一人。

生前季孙如意挑战鲁国公室,大获成功;可不想在他死后,自家家臣也邯郸学步,起来挑战季孙氏的地位了。这位挑战者,不是别人,正是阳虎。

阳虎,是季孙氏家臣,也是季孙如意的宠臣。

当年孔夫子还未成年时,季孙氏宴请鲁国士人,孔夫子也去参加。可不想阳虎却站在门口,拦住了孔子:“季氏设宴是款待士人,可没说请你啊!”孔子是鲁国陬(zōu)邑大夫叔梁纥之子,怎么说都是士人。可阳虎却狐假虎威,故意羞辱少年孔子,颇有些狗眼看人低的意味。

儒家视他为窃国奸臣,法家视他为人才,乱鲁家臣却在晋国得善终

可不管旁人怎么看他,阳虎都得到了季孙如意的高度信任。在季孙如意的支持下,阳虎在鲁国地位也逐步高升,连孔夫子都不得不在他之下。

如今季孙如意一去世,阳虎就成了季孙氏家族权势最高的人物。


在季孙如意下葬时,阳虎想用玙(yú)璠(fán)为他入殓,可季孙氏另一家臣仲怀梁却不肯给,对他说:“步子变了,玉也得改变。”

按周礼,国君与大臣走路步法是有区别的:越是尊贵之人,走路的步伐越慢、步长也越短。季孙如意之前代行君事,那时他走的也是君步。如今鲁昭公去世,鲁定公被立为国君,季孙如意退居臣位,自然也就改回了臣步。这就是仲怀梁所谓的“步子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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玙璠是鲁国的宝玉,为国君所佩戴。在赶走鲁昭公后,季孙如意作为执政卿,代行君事,需要佩戴着玙璠来祭祀鲁国宗庙。季孙如意又退回臣位,自然不能再佩戴玙璠。这就是所谓“玉也得改变”。

仲怀梁的意思,季孙如意既然已退居臣位,那么就不能再用国君佩戴的玉入殓。在讲究礼法的鲁国,仲怀梁这么做其实并没有恶意。

见有人敢违抗命令,阳虎顿时就怒了,立马想将仲怀梁驱逐出鲁国。为此,他找到好友公山不狃,商讨此事。公山不狃倒不想将事情闹大,劝他道:“仲怀梁这也是为了国君,您又何必怨恨他呢?”在公山不狃的力劝下,阳虎这才放过了仲怀梁。

葬礼结束后,季孙如意之子季孙斯巡视东野,来到了费邑。费邑之宰不是别人,正是公山不狃。见家主前来巡视,公山不狃亲自到费邑之郊前往迎接。季孙斯见到了公山不狃,也对他礼敬有加。可跟随季孙斯前来的仲怀梁,却傲慢得很,见到了公山不狃就有些不理不睬。

被仲怀梁如此蔑视,公山不狃极度气愤,马上找到阳虎,旧话重提:“您还是驱逐仲怀梁吧!”因为仲怀梁的无礼,终于引发了季孙氏家族内的一场大乱!

9月,阳虎强行囚禁了季孙斯和公父文伯,然后自作主张,驱逐了仲怀梁!公父文伯,是季孙斯堂兄弟。阳虎竟然敢公然囚禁家主及其同族,无异于是造反!

为强迫季孙斯低头,在10月,阳虎又悍然杀死了季氏族人公何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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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越来越疯狂的阳虎,季孙斯不得不让步,与阳虎达成了和解:把家政大权交由阳虎,并驱逐了公父文伯及兄弟秦遄(chuán)!


季孙如意刚去世,自家家臣就囚禁了家主、篡权夺位,这简直就是“三桓”孤立鲁国公室的翻版!难道这就是老天爷对季孙如意当年“不君”的报复?

阳虎夺得季孙氏大权,在鲁国成为权倾一时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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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504年2月,因为郑国支持王子朝作乱,晋人命鲁国代为讨伐。为此,鲁定公亲率大军,前往伐郑,攻占了郑国的匡邑(河南长垣的匡城)。主持鲁国国政的阳虎,在进军经过卫国时,没有向卫国借道。退军时,阳虎就更加嚣张:不但不借道,还故意指派季孙斯和仲孙何忌从卫国南门入、东门出,然后驻扎在东门附近的豚泽!非法入侵别国边境还这么嚣张,阳虎是春秋第一人!

季孙斯是季孙氏家主,仲孙何忌是孟孙氏家主;两大家族之主反倒得听命于阳虎,阳虎气势之盛,可见一斑!

鲁人如此无礼,让卫灵公怒了,立刻派宠臣弥子瑕出兵去攻打鲁军。可老臣公叔文子却上前阻止道:“当年大姒的儿子中,唯有周公和康叔和睦相处。现在效仿小人而抛弃亲情,不是很荒唐吗?上天要增加阳虎的罪过来让他垮台,国君不如先等着看,如何?”祖上是同母亲兄弟,现在怎能随意自相残杀?听了这话,卫灵公才恨恨地放过了鲁军。

到了夏天,因为伐郑成功,季孙斯被派到晋国访问,向霸主献捷。可阳虎这次不光是要献捷,更是想讨好霸主,为自己未来增添一份保护。因此,阳虎又命仲孙何忌也随同季孙斯一起访问晋国,让他向晋定公夫人致聘!虽然当时确有聘诸侯夫人之礼,但通常都是兼职,由季孙斯一人完成即可。可阳虎不但派出专职使者,派出的还是鲁国卿士,这可给了晋人天大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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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仲孙何忌在会见晋国正卿士鞅时,却说了一番让人意外的话:“阳虎一旦不能容于鲁国而来到晋国,晋人如不能让他作中军司马,有先君在上!”

一个鲁人,竟然敢到晋国来跑官要官,岂不是怪哉?


士鞅一听,也觉得太不可思议,答道:“寡君有官,是要择人而用,我哪能知道该用谁?”可士鞅心里知道怎么回事,并没有怪罪仲孙何忌。

下来后,士鞅就对韩不信说道:“鲁人害怕阳虎了,孟懿子(即仲孙何忌)已看出征兆,知道他以后必将到晋国避难,所以才强行为他请求官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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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季孙斯和仲孙何忌回到鲁国后,阳虎再次分别与鲁定公、三桓、鲁人结盟,想利用这种方式来稳固自身地位。阳虎一边反常地讨好晋人,一边频繁与鲁人结盟,这恰恰反映出他内心极度缺乏安全感。

既然没安全感,阳虎就必须找到能彻底消除这种不安全感的办法。

“三桓”家族长期霸占鲁国政坛,枝繁叶茂、子孙众多。这些子孙中,有得意者,则必有失意者。原来的家臣阳虎得势,各家族中的失意者也一起找到阳虎,想策划大事。这群人物中,有季孙斯之弟季寤、季孙氏族人公鉏极、季孙氏家臣公山不狃、叔孙氏庶子叔孙辄、叔仲志等五人。五人与阳虎合谋除掉三桓,让季寤取代季孙斯、叔孙辄取代武叔(叔孙氏家主)、阳虎自己则取代仲孙何忌!阴谋如能成功,阳虎就从家臣一举成为“三桓”家;他野心之大,可想而知!

公元前502年10月,阳虎等人商议多次后,决定趁为季孙斯举行享礼之时作乱,杀死季孙斯,然后再去攻打孟孙氏和叔孙氏。

可阳虎等人野心虽大,行事却不够机密。阳虎等人的异常之举,被成宰公敛处父察觉到了。公敛处父大概是孟孙氏家臣,立刻将季孙氏的异常报告了仲孙何忌。仲孙何忌意识到阳虎等人可能作乱,立刻与公敛处父约好,及时前来国都支援。

阳虎等人的种种异常,季孙斯也感觉到了。他心知危险重重,却惧于阳虎势力,不敢公开向他发难。到了享礼之日,阳虎带着季孙斯赶往蒲圃(鲁都东门外之地),也即将走向他人生的终点。在路上,季孙斯求生意识爆发,在车上策反了驾车的家臣林楚,求他带自己逃到孟孙家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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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一行人走到十字路口时,林楚突然狂抽马,快速地将季孙斯带入了孟孙氏防区,救下了季孙斯!


意外突然发生,让阳虎始料不及。他被迫临时改变计划,先劫持鲁定公和武叔,再向孟孙氏发起进攻。仲孙何忌早就作好了准备,再加上公敛处父的强力支援,阳虎虽然一度占据上风,但最终还是战败!

见局势不利,阳虎立刻脱下战甲,大摇大摆地走进国君宫殿,抢走了鲁国国宝,然后逃出了曲阜。到了五父之衢,阳虎自己躺下睡觉,却让手下人为他准备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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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父之衢就在曲阜东南不远,阳虎手下都想尽快逃离是非之地,劝他道:“追兵马上就到了!”阳处父毫不在意,大咧咧地答道:“鲁人听说我走了,都在庆幸不用被征用送死,哪里还有心思来追我?”见他不为所动,手下人只得骗他了:“快驾车,公敛处父追来了!”

公敛处父就是打败阳虎的最大功臣,听说他来了,阳虎才吓得赶紧出发,占据了讙(huān)邑(今山东宁阳北)、阳关(山东泰安东南),发起了叛乱。

有趣的是,事实正如阳虎所料:鲁人不敢来追击阳虎。公敛处父想趁胜追击,都被仲孙何忌给拦下来了。

公元前501年6月,鲁人派兵前往攻打阳关,讨伐阳虎。阳虎见难以固守,就主动放火烧毁了阳关城门;趁鲁国军队惊慌失措之际,阳虎瞬间就冲出了重围,逃到了齐国。

到齐国后,阳虎向齐景公请求伐鲁,声称:“只要三次出兵,就一定能攻占鲁国!”

见阳虎这么信誓旦旦,齐景公动了心,想答应他。可此时,曾做过鲁国施氏家臣的鲍文子却阻止了齐景公:“阳虎是季孙氏的宠臣,却想杀死季孙斯,以混乱鲁国;现在又逃到齐国求容身之地,这种只求富贵而不思仁德之人,您怎么能用他?您的富贵远胜季孙氏,齐国也大于鲁国,正是阳虎想倾覆的对象。现在鲁国已免于祸患,而您却收留他,就不怕惹祸上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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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景公听了,清醒过来,立刻将阳虎给抓了起来。可最终阳虎还是成功逃脱,跑到了晋国。


到晋国后,阳虎又迎来了人生的第二春:晋卿赵简子不但收留了他,还重用了他!

孔夫子听说此事后,长叹道:“赵氏一族,恐怕会有祸乱了吧?”阳虎如此祸害季孙氏,甚至让整个鲁国都深受其害,是十足的窃国奸臣。连齐国人都生怕惹祸上身,所以才将他囚禁起来。可赵简子却敢重用他,岂不是在身边安放了一颗定时炸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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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赵简子收留阳虎时,他的下人也劝他:“阳虎善于窃取他人国政,为什么要重用他?”

然而,对于“窃人国政”的坏名声,阳虎却有自己的说法:“主君贤明,就一心一意地侍奉他;主君不肖,就以奸伪去试探他。”——驾驭不了我阳虎,是因为主君自己能力太差!

所以,赵简子也自信满满地答覆下人:“阳虎会用尽心思窃取他人政权,我也会用心来守住!”果然在赵简子治下,阳虎不敢再为乱,忠心辅佐赵氏,让赵氏越来越强大,几乎成为霸主。阳虎能落得如此下场,也算是善终了!(《韩非子·外储说左下》)

主人弱小,阳虎就是祸害;主人强大,阳虎就是得力助手。时人都称阳虎是窃国奸臣,其实是因为阳虎能力太强,普通主君驾驭不了他。

对阳虎态度不同,就可看出儒家与法家在理念上的差异。儒家强调治心,认为臣下必须本身忠义,才能成为贤臣。法家则强调治人,主张只要存在足够的制度性约束,就能充分发挥下属才能而不惧他以下犯上。

所以,儒家将阳虎看作奸臣,千方百计要排斥他;但法家代表人物韩非子却用赵简子重用阳虎的史实,来证明即便是阳虎,只要能使用得当,也能成为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