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长文丨石油风云40年系列——权力的游戏

置物架        2019-05-20   来源:言天聊史

“上到山顶可以登高望远,却也意味着向上你已经无路可走,三面可能都是悬崖,一失足会成千古恨。”


 / 敲敲门



权力存在人心,惑人的把戏,如浮影游墙;即便是矮小之人,也能投射出巨大的影子。——《权力的游戏》



197765日,一个普通小男孩在福建南平建瓯呱呱坠地,取名叶建明。

 

就在这个夏天,一位叫杨广吉的石油工人搭了一辆顺风车。

 

此时的杨广吉在辽河石油勘探局钻井政治处工作,前往石油会战前线采访的途中拦了一辆车。

 

得知他要去基层采访,坐在副驾驶的人转过身嘱咐,一定要少写些大话、套话。后来,他成了这个人的第一任专职秘书。

 

这一年,一起通过招工方式进入胜利油田的郭永祥与蒋洁敏结下了深厚友谊,不久,郭永祥因写作特长调到宣传机关,蒋洁敏还在作业队的原野守望。

 

年底,关闭10年之久的高考龙门大开,第二年全面恢复,570万人走进考场,一批人的命运就此转身。

 

年仅16岁的廖永远被江汉石油学院录取,学习钻井工程。次年秋天,与廖永远同龄的苏树林第二次参加高考后考入大庆石油学院石油地质专业。

 

他们都出生于1962年,属虎,后来被业内称为“中石油二虎”,当“西北虎”和“东北虎”历经风雨,逐渐退去稚嫩的皮毛,走向权力巅峰时,他们不曾料到,“打虎人”早已严阵以待。

 

在他们虎翼未满时,还有很多成长的故事等待着发生。

 

在南平300公里外的晋江,一个偷渡去香港的年轻人嗅到了国内不一样的味道,决定回乡创业,开了一家生产汽车配件加工厂,没黑没白的锻造零件,后来赖昌星三个字几乎世人皆知。

 

距离中国遥远的南非比勒陀利亚,一个6岁的小男孩经常眼睛呆滞地望着远处,与同龄人显得格格不入,他的名字叫埃隆·马斯克。

 

还有许多未来要登上舞台的角色们,在静静地等待命运的垂怜。

 

权贵龙骧,是非峰起,当权力到来时,一切由不得他们自己。


 

1

当喷着蓝色火焰的巨龙,将耸立千年的城堡击溃坍圮时,冰与火的终极较量到来。

 

1979年,渤海湾那场壮烈的沉船事故发生后,各种力量登场角逐,深刻影响了中国石油工业时局乃至政局走向。

 

今天依然能够看到它的触角,只不过人们早已忘记它从何生长而来。

 

事故发生半年后,主管石油工作的国务院副总理康世恩被记大过处分,上任不到两年的石油部部长宋振明被免职,海洋石油勘探局局长马骥祥等4名责任人被判承担刑事责任。

 

马骥祥刑满回到石油系统后不久便办了离休手续,于1996125日去世,终年75岁。

 

宋振明辞职后,虽再次出任中国石油天然气勘探开发公司总经理,但一直心情不悦,郁郁寡欢,64岁因病去世。

 

在临终前,宋振明坚决要求回到他梦牵魂绕的大庆,他的大部分骨灰则按照遗愿,放在大庆7个会战著名纪念地。

 

在宋振明去世14年后,他的儿子宋亦武被任命为中石油海外勘探开发公司副总经理,作为中石油海外项目谈判的主要负责人参与了许多重要项目的谈判,在这个位置上一坐就是10年之久。

 

作为“油二代”,他已然没有父亲对石油的纯粹情感,当工作掺杂了太多的欲望,生命轨迹就会偏离预定方向。

 

宋振明去世时有一个细节,可以感受到彼时石油工业的惶恐与割裂。

 

在大庆举行的宋振明遗体告别现场,有人将余秋里送来的花圈扔了出去,因为他们认为在中央高层的余秋里没有替宋振明说话,以致其含恨而终。

 

余秋里听后,不禁老泪纵横。

 

4年后,这位为新中国石油工业立下卓著贡献的独臂将军突然一头栽倒在地,从此再也没有站起来,在病床上躺了5年,于199923日,为石油工作了将近50年的心脏停止了跳动,终年85岁。

 

在余秋里躺下时,建国以来受记大过处分的国务院副总理第一人康世恩因病去世。

 

遗憾的是,他们都没有走进21世纪。就在他们接受处分时,一场关乎石油工业命运的风暴骤然来临。

 

1973年5月8日,大庆油田向日本出口原油


1980125日,美国纽约的《华侨日报》刊登了一篇署名为“魏宗国”文章,“魏宗国”谐音“卫中国”。这场来势汹汹的战争对于濒临崩溃边缘的中国石油工业来说已是无路可退。

 

文章说:“中日合作勘探开发渤海石油的协议中,中方和日方的报酬比例为1:1.5;而国外的合同,资源国和外国投资者的分成比例一般是4:1。由此推断,石油部一些官员在与长期敌对中国的日本人做着不可见人的勾当”。凡此种种。

 

有人煽风,就有人点火,中国历来不缺少煽风点火的人。

 

一位在中科院情报所工作的女士,读到“魏宗国”的文章后,拍案而起,将自己的一腔“热血”倾注笔端——挥就万字檄文,向中央领导揭露石油部的“卖国主义行径”,点起了一团熊熊烈火。

 

这团火,最终烧到了邓小平案前。

 

读完这篇洋洋洒洒的檄文,邓小平静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陷入沉思。许久之后,他拿起一支红芯铅笔,在信的上端批示道:秋里、谷牧同志:请你们约集一批专家,好好论证一下。

 

1981323日,一场声势浩大、阵营豪华、气氛严肃的高级别论证会,在北京六铺炕的石油部大楼五层会议室如期举行,史称“3·23大论战”,官方称之为“渤海论证会”。

 

除了石油部,还有中科院、社科院、计委、经委、科委、新华社、《人民日报》等24个国家部委及主流媒体单位;近百名国内从事石油和地质及经济、法律方面的顶级专家。

 

会议的主持人是,时任国家进出口委员会副主任江泽民。

 

这场辩论的过程、内容和细节暂且不表。

 

然而,它产生的影响远远超过了辩论本身,超越了石油的范畴,是我国对外开放初期一次规模最大、内容广泛的理论大论战,涉及到主权问题、经济问题、外交问题、军事问题和劳资问题等方方面面。

 

其意义不亚于1977年那场关于真理与实践问题的大讨论,成为中国全面对外开放作先导的理论与实践的大辩论、大交锋和大总结。

 

庆幸的是,此次“渤海论证会”的结论是:中央再次强调我国海上石油开发与外国公司的合作不仅要继续,而且要坚持下去,甚至可以不断扩大范围。

 

戏剧的是,那位奋笔疾书的中科院情报所女士,因向外国人出卖情报,被安全机关抓获获刑。

 

有些战斗是用剑和枪打赢的,还有一些用的是笔和口舌打赢的。

 

在辩论中担任“主要辩手”的原石油部副部长秦文彩,后来出任中国海洋石油总公司的首任总经理。

 

在中海油成立之初,31岁的傅成玉从华北石油管理局调入中海油,他自己也没想到多年后会执掌中海油,后又执掌中石化。

 

中海油成立一年后,那位嘱咐杨广吉少说空话、套话的领导仕途迎来了关键节点,出任辽河石油勘探局局长,同时被任命为盘锦市市长、市委副书记。

 

此后,他开始以几乎每两年一个台阶速度升迁。

 

关于他的升迁传说有许多版本。

 

《中国企业家》杂志报道的版本是:1980年代初,其刚出任辽河石油勘探局副局长不久,分管石油工业的副总理余秋里视察辽河油田对其颇为赏识,据说是在余秋里的亲自点将下,从辽河晋升进京。

 

另一个版本是:深受原石油部长王涛赏识,1985年,54岁王涛担任石油工业部部长,这一年他告别自己深耕18年的盘锦,调任石油工业部担任副部长。

 

1988年,随着国务院机构改革,石油工业部被撤销,在原石油工业部的基础上组建中国石油天然气总公司。进步飞快的年轻干部,顺势就任中国石油天然气总公司副总经理、党组副书记。

 

当年12月,25岁的李华林,从中石油开发生产局调到办公厅秘书处,担任副总经理的专职秘书,19923月,李华林被委派为中石油休斯顿办事处副主任,接替李华林位置的,是他的同年级校友沈定成。

 

就在李华林被派往美国时,一个叫周滨的大学生从西南石油学院毕业,到休斯顿攻读石油相关专业的研究生。

 

四年前,这个学生高考失利后就是被李华林安排入读西南石油学院。

 

198932日到3日,一场长达23小时的大风雨雪袭击胜利油田,全油田24条高压输电线路停电,440口油井停产,直接减产2000吨以上。

 

721日,时任中国石油天然气总公司副总经理到胜利油田现场办公,研究增储上产措施。


几天后,他就带着中国石油天然气总公司副总经理、党组副书记的头衔,兼任胜利石油管理局党委书记、局长,东营市市委书记。

 

一张神秘的关系网开始编织,经过多年经营,这个网络上的诸多关键节点遍布全国,牵一发动全身。

 

此时,他们还处于职业生涯的上升期,即使每个人奋斗的缘由中掺杂着各种复杂的因素,但他们依然用自己青葱岁月为石油工业贡献着力量。

 

直到他们尝到了权力的滋味。


 

2

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

 

石油部撤销前后,三大油公司纷纷登场,开启了维持至今的能源格局。

 

19871月,胜利油田的孤岛、孤东两个采油指挥部合并为滨海采油指挥部,蒋洁敏被任命为党委副书记。

 

198912月,又恢复为孤岛和孤东两部分,分别改名为孤岛采油厂、孤东采油厂。蒋洁敏任胜利油田孤岛采油厂党委书记,主管矿区建设。

 

不久后,胜利油田党委书记易人,时任胜利油田党委调研室主任郭永祥,因文笔突出备受赏识,随领导赴总部升任中国石油天然气总公司处长。

 

在仕途上,似乎蒋洁敏总是慢郭永祥半拍,但是却比苏树林快得多。

 

远在东北的苏树林,1986年,才从大庆石油管理局龙虎泡试验区升任采油九厂地质研究所副所长,一干就是6年,比蒋洁敏落后的不止一步。

 

此时,身处大庆油田和胜利油田的他们也许还不认识,更没有想过有一天会走进同一个赛道。

 

几乎同时,原中国石油化工总公司镇海石油化工总厂党委副书记、书记陈同海步入政坛,12年后才重回石油系统。

 

在陈同海任浙江省计经委常务副主任期间,其父亲陈伟达去世,浙江曾是这位老革命家主政过的地方。

 

20世纪80年代的中国正处于激烈变革时代,国门初开,新鲜的事物扑面而来,这个国家渴望快速与世界融合,各种思想在华夏大地上激烈碰撞。

 

80年代末,90年代初,国内外大事频发。

 

1989年国内政治风波平息之后,1990年海湾战争爆发,1991年苏联解体,东欧国家易帜剧变,对中国的震撼可想而知。

 

岔路口。一位老人的思考和决断,影响着这个国家和民族的命运。

 

1992年,这个经历严寒考验的民族迎来漫长的春天。

 

在此之前,谁也没有在意,那个回老家创业的赖昌星摇身一变成为香港居民,2年后在香港注册“华远”公司。

 

1993年,随着改革春风渐劲,经济驶入快车道的中国,各种物资都面临短缺,我国成为石油净进口国。

 

正是看到了隐藏在其中的机会,1994年初,赖昌星以港商的身份回到福建,成立了厦门远华电子有限公司,1996年成立了厦门远华集团有限公司,开始从走私芯片,逐步扩展到石油等领域。

 

3年后,远华走私案东窗事发,赖昌星仓皇出逃。

 

数据显示,19961999年,远华集团用不报关的方法共走私进口成品油450多万吨,是整个厦门关区同时期正常报关进口量的一倍多。

 

在厦门远华成立10年后,他的资产走上了拍卖会的舞台。

 

在这次拍卖会上,那个出生在南平的婴儿改名为“叶简明”,他拍下了华远旗下华航石油的牌照,而且还接收了包括物业在内的附带资产。

 

虽然这一说法,被叶简明接受采访时否认,但他从此涉足石油是不争的事实。

 

三桶油的大佬们未曾预料到,10年后,这个年轻人几乎要坐上第四桶油的位置,搅动中国乃至世界的能源格局。

 

当他们还在错愕和疑问时,这支突然绽放的花朵却已凋零。

 

赖昌星的猖狂走私也说明国内石油需求旺盛。对于三桶油来说,虽然国内油田也在不断增产上产,但是始终无法满足需要,国际化已是摆在他们面前的必答题。

 

正如上篇提到的三桶油初期的国际化基本上是懵懵懂懂、小心翼翼,唯恐再被扣上“卖国贼”的帽子,但正是这种畏惧的心态,让中国石油国际化之路在一段时间内走的异常稳健,许多投资收到意想不到的回报。

 

随着国际战争频发,油价暴涨,口袋日益丰满的三桶油渐渐不再满足小打小闹的玩法,开启他们大手笔、大收购的东征西讨之路。

 

截至2012年底,以“三桶油”为首的中国石油企业在全球49个国家累计参与投资了170个油气项目,累计投资超过1540亿美元,形成了中亚、俄罗斯、中东、非洲、南美、北美和亚太等油气生产区,建成了西北、东北、西南和海上油气跨国战略通道。

 

辉煌战绩的背后,却不知有多少泥沙俱下。毕竟那场扣人心弦的辩论已经过去了30年之久。

 

曾在辽河油田待了许久的石油地质和勘探专家童晓光说:“2010年以前我们走出去的海外项目基本都是成功的,但之后成功的项目就越来越少。原因之一我觉得与当时中石油的一些主要领导有关系,因为太自信看不清形势。现在因为国际油价大幅度下降,找到的新项目无论国内国外都在亏损,但国外的项目要好于国内。”

 

他提到的主要领导就是蒋洁敏,他的任职正好落在这个区间内。

 

在蒋执掌中石油之前,他的政治道路似乎还很长,当然他人生道路上的“贵人”晋升也至关重要。

 

1981年开始,国家对胜利油田实行原油产量包干政策,特别是经过八十年代中期的孤东、滨海开发建设会战,原油产量大幅度增长,1984年突破2000万吨,1987年突破3000万吨,1991年达到3355.19万吨的历史最高水平。

 

蒋洁敏任职的孤岛采油厂油气产量达到高峰,约在580万吨/年。

 

1993年,在基层干得风生水起